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学会它!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,通向自由的武器!但看每一天的朝阳和落日,都让那份归家的渴望,燃烧得更加炽烈。
日子在汗水与专注中飞逝。春去夏来,庭院里的蝉鸣聒噪起来。黛玉的三把刀,在宋清风严苛的打磨下,日渐炉火纯青。
到了兄长校验成果的日子,黛玉郑重地梳上了三条簪,乌黑的发丝,瞬间成了最隐蔽的刀鞘。
双刀映着秋日骄阳,在她手中时而翻飞如蝶,时而如灵蛇吐信,时而如猛虎剪尾,每一个动作都简洁、直接、充满力量的美感。没有多余的花哨,没有蓄势的呼喝。
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划破空气,旋身迅疾,撩刀狠辣,以腰为轴,力贯双臂,刀随身走!身形如风中劲柳,双刀划出两道匹练般的光弧,一左一右,裹挟着划破天际的尖啸,狠狠刺出!
那动作快得,让林润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人影携着凛冽的杀气已飙射而出,刀尖所指,正是场边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桩!
“笃!”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钝响。
寒光收敛。
黛玉的身影已在木桩前定住,双腕微转,没入木桩寸许的双刀,又被轻易拔出,簪回了她的发髻中。
方才还喧嚣的蝉鸣,此刻仿佛被这惊天一刺彻底斩断,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阳光炽烈,清晰地映照着黛玉光洁的额角,细密汗珠,顺着鬓角悄然滑落。她气息微喘,胸脯起伏,身姿稳如青松。一双清澈的眸子,此刻却亮得惊人,如同淬炼过的寒星,燃烧着一种闪耀的光芒。
“好!”一声洪亮的喝彩猛然响起,满面虬髯的大汉,激动得大力鼓掌,“好快的刀!”
宋清风骄傲地看着场中挺身而立的少女,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,“好!这才是我闽海女儿的血性!”
林定元抚掌大笑,声震屋瓦:“好!贤弟,你的妹妹可真是练武奇才呀!”
林润站在一旁,望着场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妹妹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这还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妹妹吗?
那凛冽的刀光,决绝的身影,还有眼中燃烧的星火,都陌生得让他心惊,却又耀眼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。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,是震撼,是担忧,是骄傲,更有一丝隐约的了然。
他望向木桩上的两个深孔,似乎窥见了妹妹看似柔顺的外表下,那份从未言明的执念。
她急于自立自强,恐怕是想离开这个家了……
林润叹息一声,黯然离去。
满面虬髯的大汉在演武场中,耍弄了几下刀枪,走过来对林定元说:“林老哥,一年未见,我才从湖广走镖回来,今晚上你定要陪我喝上一坛。”
黛玉闻言眉尖微蹙,见那虬髯大汉劲装上绣着“福威”二字,眼眸一亮,立刻跑过去,双手抱拳道:“您就是福威镖局的徐镖头吧?敢问你们镖队,捎带到荆州的信,都送出去了么?”
“送到了!”徐镖头拍着胸脯,笑了两声,道,“张阁老家是我亲自送的,还是他们家老太爷,吃年酒回来亲手接的,老爷子好生热情,第二天还遣小厮送了一只活鸡一条箭毛犬,还有十斤风干鱼到我们住的客栈。
寄到玉燕堂的信,原本是忘了的,二月回程的时候,让趟子手小王补送了。他说接信的是个年轻俏寡妇,长得可得劲儿了……“意识到后面的话,对小姑娘讲有些不妥,徐镖头忙转身揽着林定元,“走走走,喝酒去,喝酒去!”
黛玉高兴了一瞬,忽然眼神就黯淡了下来。至少去往荆州的两封信顺利送到了,可是时隔一年,为何没有回音呢?
就算公爹醉酒不小心将信毁了,以霜鹄的谨慎,她手里的信,应该在二月也能顺利送到朱雀手上才对。可是为什么没有回音呢?
她蓦然一阵心痛,想到从来好客善饮的公爹,莫名送给信使徐镖头的东西,或许别有意味。
活鸡活犬,不正是“鸡犬之声相闻,老死不相往来”的意思吗?荆州水乡视“鱼”为活气,送风干死鱼,而不是湿腌的腊鱼,则表示“情如死鱼,再无生机”。
应是去年腊月,张文明收到了来自莆田的信,私自拆了,凭那一行只有她会的朝鲜谚文,猜到了是失踪数月儿媳的来信。关于冢妇顾氏是生是死的问题,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终的论断。公爹知道她还活着,但选择让她“死”去了。所以即便霜鹄后来也收到了一封远道而来意味不明的信,在张家百日治丧期间,却没有拿出来。
黛玉记得曾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,浙江宁波农妇陈氏归宁遇寇,五月方还。夫家已告官别娶,讼至公堂。推官李清判曰:“妇人跬步不出中庭,今飘零数月,冰雪之操安在?”最后竟判陈氏离异归宗。
她的公公,抱有“贞洁有亏则生不如死”之论。认为当下礼法森严之世,张家冢妇顾氏踪迹既失,将众口铄金。流浪在闽地数月,纵无明证她失节,为保张家清誉,宁认“溺亡”,不许“生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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